(本文不討論醫療部分,主要是過程和心情的紀錄)

最後這一週的變化,速度快得讓我措手不及。

從6月3日晚上開始,小笨就一直站著,似乎是因為下腹部大面積滲出組織液的疼痛,讓他不願意趴下,整晚都是這樣。甚至有兩次伴隨著以前從未有過的哀嚎聲(他是一個很安靜的孩子,平常幾乎沒有聲音的,只有急著想吃的時候會嗯嗯叫,還有玩到忘我的時候會號號叫),在家裡焦躁不安的衝撞,我看狀況不對,和醫生討論了一下,6月5日下午就送去醫院讓醫生觀察,順便吊個點滴補充營養。

兩天下來小笨的狀況都差不多,整夜站著沒法睡覺,然後越來越嚴重越頻繁的哀嚎,整晚到處不安走動,經常以頭仰天的姿勢,將下巴和胸口頂著牆角,連著三個晚上,幾乎沒有睡覺。幾位狗媽們決定6月6日來幫小笨作能量治療和靈氣治療,幾個小時的療程,小笨的疼痛狀況很明顯的舒緩下來,總算可以趴在自己的甜甜圈床裡,睡覺。從來沒想過,也完全沒法想像,吃和睡這兩件事,對他會有這麼困難。

6月7日和8日,連著兩天,我決定在家工作,他的身體狀況還很虛弱,走路的狀況不是很穩,四肢無力,有時會跌跌撞撞,我自己看顧他會比較放心些。米媽在8日下午又來家裡幫他作了一次能量治療,我們討論的結果是,疼痛狀況有比較舒緩,但是病情的部分,似乎也有些惡化,但是至少,從週日晚上之後,他睡得還算不錯,半夜沒有哀嚎,沒有不安的踱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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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9日。早上我得進公司,處理了些急件,中午不放心還是想回家,路易士火速送我回去再趕回公司。一回家發現狀況不對,原本只是虛弱站不大穩,但現在完全站不起來,他自己又努力試著想要撐起身體,所以把自己拖出床外,在地上無力的爬行。我把他抱回床上側躺,他開始不斷的發出聽起來有點生氣的哀嚎聲。沒多久,我發現他便便尿尿在自己的床上,我馬上打電話給才剛到公司的路易士,叫他下午請假,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安,當媽的特別會感覺到一些異常狀況,尤其在某些時候。我一邊收拾東西等路易士回來,腦中開始出現各種念頭,我躺在小笨的床邊,摸著他,跟他說,乖,把拔快到家了,等等就送你去醫院,媽媽會陪著你,不要害怕,如果你想留下來,我們會盡全力幫你,但是如果你真的累了,你就放心去吧。心裡有種似乎開始要跟他道別的感覺......

路易士回到家,跟小笨簡單說了幾句,又親了幾下,趕緊出發。臨出門前,我想到要帶相機,但一轉念,隨手抓了相機,匆促拍了兩三張照片,就把相機丟下,直接抱起整個甜甜圈床上車。在車上,小笨還是繼續嚎叫,我用手指輕觸小笨的眉心,又跟他講了很多話,媽媽真的很捨不得你,但是我知道你很不舒服,如果你累了,不要牽掛,放心去吧,爸爸媽媽和弟弟會照顧好自己,你要記得跟著菩薩好好修行。說完,小笨整個就放鬆下來,也不叫了,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......

一到醫院,醫生稍微檢查之後告訴我們,小笨目前的生命跡象,應該最多不超過48小時,聽到這樣的宣告,像是有人在我心裡重重槌了一下。我們討論了一下,有兩種作法,一種是幫他提早結束,另一種是繼續打點滴幫他舒緩症狀,然後讓他慢慢離開,但是不管任何方式,現在的他,應該都沒有意識了。我實在下不了決定,自私的想法當然是想留他越久越好,又或者至少讓他回家再走,但其實,心裡深處很清楚,這些只有對活著的人有意義。我抱起小笨,跟醫生說讓我們想一想,於是就這樣抱著幾天沒洗澡臭兮兮的臭豬笨,在附近的巷弄裡散步,三個人邊走邊聊,小笨的身體越來越鬆,越來越鬆,我的心思,也越來越清楚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決定找個地方坐下來,我緊緊的抱著小笨,請路易士開始打電話,打給路公公、路婆婆和路舅舅,一一道別,告訴他們,小笨要走了,有沒有甚麼話想對他說。

打完電話回到醫院,小笨身體鬆軟,四肢僵硬,眼神空洞,嘴巴微張,整個神情和姿態,完完全全都不一樣了,當媽的就是知道,小笨也知道我作不了決定,他幫我作了決定。

小笨躺在自己的甜甜圈床裡,我和路易士停止不了的抱了又抱,親了又親,我把隨身的佛珠戴在他脖子上,一人握著他一隻手,讓醫生開始打針,我開始咬牙忍住,這時候千萬不能哭啊。不到兩分鐘後,下午4:12分,我的大兒子,就這樣走了。

我把小笨輕輕抱起,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胸口,小圓頭緊挨著我的肩膀,我慢慢的輕撫他的背。這是我們最愛的姿勢。

傍晚,寵物殯葬業者先把小笨接回去冰著,約好明天下午火化。



6月10日。一早送小鬼去幼兒園後,我還是照原訂行程,帶著半個月前被小鬼傳染還沒痊癒的嚴重感冒,沙啞的喉嚨、很重的鼻音和紅腫的眼睛,準備去開庭。說好了大家都要瀟灑,人生嘛,終須一死,死得其所,幸福不過,至少小笨是在我和路易士的擁抱、親吻和陪伴下,躺在自己的床上離開,從病痛裡解脫,從此逍遙自在,兒子,這種感覺是不是還不賴?

早上是個調解庭,調了好多次都沒有共識的案子,幾乎是肯定要回到訴訟程序了。我整個人佛性來著,我開始把對造律師當朋友一樣閒聊,關心起他當事人的心情,回公司後又抓著電話和自己的當事人開始聊人生,聊因果,談了很久,就在我中午準備要出發去火葬場之前,這個懸宕已久的案子,雙方終於達成和解共識。好樣的小笨,你知道媽媽雞婆,愛幹這種事情,配合得真好。

據說小笨甚麼都不要,只要玩具,所以我們帶著他的玩具大隊,陪著他一起燒光光。小河馬被他咬到剩下一邊鼻孔,還飆鼻毛,一直都沒空幫他好好整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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燒完的骨頭好小一堆,磨完後夾雜一些碎骨的骨灰,就像澎湖吉貝沙灘的貝殼砂,約莫一碗飯的份量,裝在夾鍊袋裡,再放入巴掌大的紙盒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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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笨就跟以前一樣,趴在我的大腿上,和我一起坐副駕駛座。其實,自從小鬼出生之後,我們很久沒坐前座了,多半都是我們三個一起坐後座,小笨就夾在我和小鬼的安全座椅中間,趴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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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我們要趕著去木柵富德靈骨樓附設的寵物秘密花園灑葬區,在他們4點關門前衝進去,但是就在快到之前下起了大雨,然後路易士又迷了路,開到秘密花園時,已經關門了,小笨跟老子似乎很有默契,今天想要回家是吧,那就一起去幼兒園接弟弟回家吧。不過看到現場的感覺,比照片還要舒服,讓我很放心,我想我以後也灑這裡好了,路易士說,那叫路婆婆不用沖馬桶了(路婆婆一直告訴我,以後把她燒一燒沖馬桶就好),一起灑這裡啊,免得馬桶塞住(這句是我說的)。

小鬼一看到我和路易士一起出現,臉上掛著笑容,突然就問:「阿小笨咧?」。在車上我把裝著小笨的盒子拿給小鬼看,說:「小笨現在躲在裡面,他去當小天使了啦」,小鬼很開心的重複我的話:「小笨去當小天使了啦」。

回家後,我問小鬼:「小笨咧?」,小鬼回答我:「小笨去出差了。」,我楞了一下:「出差去哪裡?」,小鬼:「去當小天使了啦!」,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阿姨奶奶也去出差啦!」(他姨奶奶這幾天真的去大陸出差),我不禁想,這麼小,你到底是真懂還是不懂?!

路易士捧著裝小笨的盒子說,有小笨的味道耶,我湊進一聞,靠,可惡的鼻塞,我啥也聞不到,活該自己愛哭,再靠!

晚上,我很無聊的又把小笨放在他洗乾淨的床上,跟以前一樣,帶進房間睡覺。今晚跟昨天一樣,我什麼都沒夢到。

(小笨病重之後、還有火化之前的照片,我們沒有拍很多,我們只想留下他美好的影像,其餘的,留在心裡。而有些部分也不會放上來,那部分的小笨,留給我們自己。)



6月11日。我把小笨一起帶著上班,原本有打算如果中午天氣好,想過去秘密花園灑一灑。不過昨晚查了一下天氣預報,雨似乎要下到週六,而且身為基督徒的Gobi媽還很無聊的翻了黃曆(我自己都忘記要翻了),說週日比較好,一早跟富德那邊聯絡確認,週日有開放,好吧,那就週日吧。

雖然說,骨灰這東西,對我來說意義不是那麼大,因為我知道小笨不在這裡了,但是帶著他,說真的還是會習慣摸摸他,對著他講話,是有些慰藉的作用。

早上米媽打給我,告訴我說昨晚她聞到小笨,我一聽到又想靠了,是怎樣,為什麼我就是聞不到,氣!而且臭豬笨你竟然自己跑去宜蘭,為什麼沒跟媽媽說!
不過我跟米媽說,現在才知道這種事情,根本準備不來的,時候到了面對就是了,能事先準備的,就是觀念而已,我們都知道,從一起生活的那一天開始,我應該就是會目送你離開,只是這一天,來的早來的晚。我還很機車的說,至少我畢業了,以後就輪到我安慰你們了,我真是壞透了。

每一天,我們還是一樣,一早送小鬼去學校,然後我們各自進公司。忙不完的案子,接不完的電話,有空檔的時候,我幾乎是極度不環保的在消耗衛生紙,這感冒也來的真是時候,讓我的烏鴉喉嚨和兔子眼睛,都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
我前天晚上還寫了信給我的客戶,跟他說我家人過世了,等我這幾天處理完後事,我再繼續忙他的案子,很抱歉影響了原本既定的時程。其實我真的很想說,我兒子離開了,路易士說,這樣會不會嚇到人家,喪子之慟,茲事體大。

是真的很大條啊,我不知道,會是這麼的痛...尬的,好想念小笨在懷裡的重量和溫度,還有毛茸茸的觸感,我想瘋了我!!!

晚上摩媽問我,何時要去灑?我一聽就跟她說,你別來,我會軟腳。講完,就開始忙著小鬼洗澡睡覺的事情。這中間,馬媽還打來湊熱鬧,交代我一些事情,講到一半自己又哭花了,匆匆掛了電話,沒多久又打來說要好好講完,我跟她說,你要好好講喔,不要又打第三通喔。

9點多時,我帶小鬼睡覺,自己也睡了一覺,醒來時將近11點,路公公路婆婆剛好也到了(不是專程來奔喪啦,是剛好明天要去米米診所看牙),我把小笨的貝殼砂打開給路婆婆看,然後把這篇、還有傍晚路婆婆在車上沒追到的噗(是的,路婆婆也在噗),開給她看,她坐在路易士電腦前哭得唏哩嘩啦的,我在我的電腦前吃著鳳梨,看著小笨,剎那間,我突然笑了,整個心都鬆了,不是小笨那種鬆啦,我沒那麼好命,我還得在人間翻滾煎熬,還沒辦法去當神仙咧。是說,我會不會也好得太快了點。

我跟摩媽說,想一起來灑就來吧,先預演,哈哈,我真是壞壞壞壞透了。一日之計在中午的米米媽也跟我落話,我約的時間這麼早,她醫學院也不是混假的,跟我拼了,阿樂,你和哥哥就辛苦些,直接把還在睡覺的媽媽揹出門,免得我們真的會相信,她醫學院是混假的。



6月12日。昨晚,小笨照舊睡我床邊的老位置,但我還是一樣,一夜無夢。鼻塞還沒全通,不過眼淚還真的是滴不大出來了,我知道小笨真的離開了,放下了,我也是。

小笨在書房,陪著我加班。我把他的床搬到腳邊,兩隻腳埋在床裡,以前總是愛把腳放在他的身體上磨呀磨的,又毛又軟好舒服,現在少了他的溫度,沒關係,那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,自己想像一下就好。他也總是安靜的睡覺,默默陪著我加班,今天也是,就跟以前一樣。

(等我有力氣再繼續寫...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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